影像作為抵抗-《房間404》紀錄片放映暨映後座談

文、圖/黃柏鈞（國立臺南藝術大學音像藝術學院-動畫藝術與影像美學研究所碩士研究生） 2026-03-15

　　偉盛導演為何會參與這部作品？其實《房間404》延續了南方影展的《房間525》。當時偉盛導演收到邀請，希望他拍攝一部以「在房間裡共同談自傳」為概念的作品；而最初的靈感來源，則是1982 年入圍坎城影展的《666 號房間》。那部紀錄片以馬丁內斯酒店為場域，邀請當代各大導演共同談論電影的未來。

　　《房間404》的創作背景則落在香港政治運動之中，聚焦於當時創作者如何在嚴峻時局下生存、反思，並思考能為社會貢獻什麼。影片在嚴厲的國安法下完成，許多影像元素根本無法出現在畫面中，因此許多不能表達、不能存在於公共空間的聲音，只能在房間裡被訴說。南方影展策展人柏喬指出，他聽說導演當時入住的 Eaton 酒店曾為參與運動者提供洗澡與休息的空間，因而具有特殊意義。    

　　關於導演把自己放進作品，一開始其實遭到朋友反對。延續《房間525》的形式，導演原本想重新詮釋朋友在運動中的立場，他認為自己想說的與朋友一致，但為了貼合《房間404》裡創作者的對話節奏，以及飯店窗外的運動場景與時區氛圍，他覺得這樣的改寫是必要的。然而，最後他仍選擇尊重朋友，把該片段刪除。

▲ 導演分享創作過程

 ▲ 觀眾們聆聽導演創作時的想法

　　策展人柏喬敏銳地注意到片頭燈籠街景中有特殊音效。導演解釋，這個聲音對應到影片中段的颱風情節，而這些碎片式的聲響與影像，其實呼應了 1997 年 7 月 1 日香港回歸當天典禮的音效與惡劣天氣。導演也提到，即使影片專注於香港創作者當時的困境與日常，或對話邊界的模糊呈現，甚至已經淡化並刪去大量反送中元素，《房間404》仍無法在香港上映。因此，他必須明確向觀眾說明拍攝動機源於反送中，否則觀眾將難以理解片中的底層脈絡。此片在柏林影展放映時，被認為是該單元中表現最為保守的紀錄片。

　　談到策展人聯想到的香港創投現象──十部劇本中有六至七部聚焦於青少年自殺──他想知道偉盛導演的看法。其實影片中已有某種回應：導演在片中自白似乎呈現整個社會的精神狀態，一種並非自發、卻真實存在的集體病徵。導演當時確實因精神狀態惡化而入院，他稱其為「PTSD」。雖然他本人強烈抗拒該段被放入影片，但另一位導演堅持保留，而偉盛導演也理解對方這麼做的意圖。

 ▲策展人與導演對談想法

　　子賢老師進一步提問，指出導演在短時間內需與眾多藝術家交流、創作，並面臨大量酒局與社交場合，這些無形壓力可能造成心理上的沉重負擔。    

　　現場另一位觀眾也提出細緻的觀察。他注意到片中呈現的 2019 年香港時代背景，並詢問：在國安法實施後，是否出現許多帶有換錢、換幣或換稅等功能性服務的店家？此外，他也對導演在浴缸中模仿某些工作者的行為感到好奇。導演回應，其實香港當時深受資本主義影響，兌換貨幣或提供類似服務的店家非常普遍，許多飯店也具備這些功能。他補充指出，如今 2025 年的香港街景，已與《房間404》中呈現的樣貌大不相同。許多舊有的特色招牌已被拆除，城市面貌因巨量資本湧入而快速更迭。策展人也補充，香港受到中國的強勢控制與資本注入，導致地產開發商以高價收購大量店面；在誘人的價格下，許多店家選擇出售，因此街區被整片收購後拆除、再重建——和「牙籤樓」式收購與重建的邏輯十分類似。

▲子賢老師發表對香港學生的想法

▲觀眾向導演提問影片中細節

　　策展人進一步提出觀察：上述現象反映香港變化速度之快，也牽涉到未來藝文空間的存續問題。他指出，香港地方藝文場域是否還能放映像《房間404》這類介於審查灰色地帶的作品，其實很難預料。若未來審查制度更新，即使影片成功公映，也可能在事後遭人檢舉，並面臨追究。甚至不只香港，據聞澳門也出現類似趨勢；有消息透漏，當地可能會被提醒不得上映台灣相關、尤其是民主自由題材的作品。   

　　子賢老師分享，他在澳洲打工度假期間觀察到許多香港人會主動與台灣人聚在一起。他的一位香港朋友因承受過重的社會壓迫，再加上親歷雨傘運動，最終選擇放棄中國國籍。老師指出，在那樣的動盪與被壓縮的環境裡，人們很難清楚地講述自己真正想表達的問題。  

　　他回憶自己在 2014 年前往香港浸會大學發表論文時，看見港大、雨傘運動的標語與許多帶有歷史感的舊招牌。對他而言，香港是一個充滿情懷的地方。然而，許多在台灣的香港學生身上，都能感受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內在壓抑。那不是語言隔閡，而是一種來自家鄉的政治與社會壓力，使得他們在看見警察時，也會本能地感到恐懼。這種恐懼並非只出現在台灣，想必各國的香港籍人士也皆面臨類似處境。

　　總結來說，這場座談呈現了導演如何在香港的政治、民主、文化與歷史之間穿梭，並將其多層次交織的狀態化為紀錄片的敘事。片中充滿革命運動的痕跡、無聲抗議與象徵性符碼，各個創作者壓抑卻難以言說的理念，在房間裡彼此對話、互相療癒的過程，構成了《房間404》深沉的底色。而這些內容，也引發觀眾對更深層的反思：身在台灣的我們，是否有一天也可能面臨與香港相同的問題？這或許是同屬華語文化圈、相同民族歷史脈絡下，無法逃避的共同命題。

▲座談結束合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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