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轉角接引萬物:從硬體復原轉向生命關係的空間重建

文、圖/羅靖宜(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建築藝術研究所-城鄉思維與實踐組碩士生) 2026-05-15

  「住宅,是把住的人的生活全部都包進去的容器。因此我認為,想要蓋一棟自宅的人,應該要好好考慮自己和家人的情況,無須強求,也無須委屈,還是蓋一棟和自己等身大的房子比較好。問題是,要知道『和我們的生活等身大』這件事,無論是對住的人還是設計的人來說,意外地沒那麼容易呢。客戶想要哪種住法呢?他想要哪種生活呢?要是知道的話,建築師的工作就不難做,問題是,比我們預期地更不容易知道。」—— 中村好文

  在臺南舊城區那層疊如織的巷弄中,時間的流動顯得遲緩而濃稠。多數人來到這裡尋找古蹟與美食,但有一群人,正在一座由老製粉廠改建的空間—「小轉角」,進行一場近乎修行的生命實驗。

  這不只是一次老屋活化的成功案例,更是一場關於「修復」的長期運動。在這裡,「修復」一詞被賦予了多重維度:它修復人與自然的共生關係、修復因速成文明而崩裂的家族情感,也修復了當代專業者在職場高壓下失衡的生命步調。正如老子《道德經》所云:「和其光,同其塵。」黃介二建築師正以日常實踐,展開這場關於「和光接物」(其為事務所名稱)的空間革命。

▲ 城實組同學參觀小轉角場域

當設計成為生活的延伸

  演講開端黃介二建築師便拋出了一個極具生態觀的觀點:「萬物是一體的,周圍的東西好,我們就會跟著好。」

  這種生態式的生命觀,徹底顛覆現代職場將「工作」與「生活」對立的二元邏輯。多數人為了待遇工作,再用待遇交換生活;黃介二建築師卻提出了一種更具主體性的路徑:「找一件喜歡的事情去完成,自然不需擔心生存問題。」

  在他們的事務所中,設計不再是冰冷的製圖,而是「身體感知」的具現。透過手繪模型、與師傅鑽研砌磚工法、共同煮食與讀書會,建築師的身體回歸到一種輕鬆且平衡的狀態。黃介二建築師相信,唯有當創作者的身體是放鬆的,做出來的作品才能帶給居住者真正的寧靜。這種「生活與實踐無縫接軌」的態度,正是他們作品中那份獨特「柔軟度」的來源

▲ 城實組同學參觀黃介二建築師的建築事務所,建築師介紹模型製作過程與故事

▲ 城實組同學參觀黃介二建築師的建築事務所,建築師介紹事務所建築歷史

三場關於「人」的敘事——建築作為關係的和解劑

  黃介二建築師的建築從不以「風格」自我定義,而是以「修復關係」作為核心使命。

▲ 城實組同學參觀黃介二建築師的建築事務所周圍景觀,建築師正在介紹歷史背景

九年磨一劍的自然與謙卑

  當業主渴望推窗即見湖景,傳統商業邏輯往往選擇砍樹、開大窗。然而,黃介二建築師選擇「退後一步」。他看見新竹強勁的東北季風,以及基地上那幾株安靜守護的老樹。於是,他保留老樹,並將建築高度限制在樹冠下,創造出避風的虛空間。當業主入住新家,在冬日體會到暖陽與避風的舒適,而非寒風刺骨的侵襲時,九年前建築師埋下的溫柔,才被真正理解。在此,建築不再是滿足欲望的工具,而是守護幸福的預言。

「男生宿舍」:混亂體系中的遊戲場

  面對一家四個男孩的「軍事化」混亂,透過垂直樓梯、天窗、攀爬網與溜滑梯,狹長的街屋獲得了光與風,並被轉化為一座充滿生命力的遊戲場。

  最核心的價值在於,它創造了一個讓孩子「被看見」的環境,同時為疲憊的母親創造了一個能安靜呼吸的角落。住宅意外成為了孩子們聚集的微型公共中心,消解了現代社會的孤島感。

新化住宅:空間作為情感的容器

  關於「父子和解」的感性紀實。面對父權家庭因教育觀念不同而產生的撕裂,黃介二建築師透過立體化的合院設計,讓家人在保留私密的同時,仍能感受到彼此的氣息。當老父親第一次踏進兒子的新家吃那頓飯,照片中定格的和解瞬間,證明了好空間能讓人「願意留下來講話」。

場域實踐——生活邊界的消融

  如果黃介二是「和光接物」這座空間的骨架,那麼李宜蓁則是流動其中的血肉。她以一種非典型的「策展人」視角,重新定義了事務所與社區的邊界。

▲ 李宜蓁建築師與城實組師生分享小轉角場域從無到有的心路歷程

從「便當」長出來的社區連結

  小轉角主理人李宜蓁的分享帶有一種直抵人心的誠實。最初,在構思小轉角活化的過程中,為呼應過去製粉廠的歷史與自身愛好,她決定在小轉角開啟賣餐盒的日常。在食物的香氣中,專業者的傲慢消失了。餐桌取代了會議桌,成為建築的核心。這正是《六祖壇經》中「和光接物,無我無人」的當代體現:當你不再強調自己的特殊性,連結自然產生。

拒絕被定義的「自由」

  宜蓁最令人敬佩的,是她對空間「功能化」的抵抗。小轉角曾面臨繁瑣的經營壓力與成本計算,那段日子一度讓她感到偏離初衷的挫折。於是,她展現了極大的勇氣—踩下煞車。

  她與黃介二建築師拒絕將空間全權交給專業餐廳經營,儘管那能換來穩定的租金。因為,一旦成為營業場所,空間的「可能性」便會被桌椅填滿。為了保留那一絲隨時可以轉向的自由,他們寧願選擇「不常開門」,以此守護空間的主權

▲ 小轉角場域模型

▲ 黃介二建築師在小轉角場域與城實組師生分享演講

小轉角的活化——從廢料中看見教育的真義

  宜蓁在孩童教育上的實踐,完美演繹了「一草一木皆有其運行道理」的生態哲學。她並不試圖「教導」建築,而是選擇「陪伴」。

她將事務所的模型廢料與廢棄殘渣,轉化為孩子的玩具。在成人眼中的「垃圾」,在孩子眼中是構築世界的素材。當我們放下大人的預設,讓孩子用自己的眼睛去觀察老房子的尺度與光影,這種「陪伴式」的教育,反而更精準地傳遞了對萬物的感激。這種實踐再次呼應了事務所的精神:當周圍的東西(甚至是垃圾)被善待了,生命整體的頻率就會跟著提升。

關於「失敗」的勇氣

  在演講期間最令我震撼的並非那些獲獎的建築圖說,而是兩位推動者對於「不成功」與「踩煞車」的坦然。

  當代社會崇尚擴張、崇尚明確的功能與產值,但小轉角選擇了「留白」。他們讓我們看見,一個好的建築師,首先必須是一個懂得生活的人;一個好的空間,首先必須是一個能接納各種生命步調的場域。

  「和其光,同其塵。」這不只是印在簡報上的座右銘,而是黃介二建築師協與他的團隊在臺南巷弄裡,真實度過的每一天。在那座老製粉廠的轉角,建築不再是冷冰冰的紀念碑,而是與土地共振、與人情共舞的,活生生的生命容器。

▲ 城實組師生與黃介二建築師李宜蓁建築師位於小轉角的大合照

參考資料/延伸閱讀

 1. 黃介二、李宜蓁(2026年3月23日)。田野行動—舊場域的保存與活化案例[演講]。小轉角 ArtDeCorner。

 

本期報導

  

 

版權所有/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出版單位/藝術推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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