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自己種進一塊田裡——從一場土地行動重新想像田的可能

文/陳杏綺(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建築藝術研究所城鄉思維與實踐組碩士生)   圖/陳杏綺 2026-10-15

「體驗自然不只是讚嘆美景,或許,也必須去觸摸她的暴烈、變動與複雜。」——吳明益《蝶道》

      接續著去年的研究,我們在一次次的踏查中,持續思索著農民與土地之間的關係。過去的田野經驗讓我們逐漸體會到,田地不僅是種植作物、提供產量的空間,更承載著農民的生活日常、地方的歷史記憶,以及人與土地長年相處所累積的深厚牽絆。因此,我們開始思考,作為「生產」場所的田地,還能有什麼樣的可能?當一塊土地不再只以產量來衡量時,它還能承載些什麼?正巧在這樣的叩問之中,我們遇見了2026大地藝術季拔林展區的藝術家許怡慈,以及她於田間發起的行動,於是便加入了這場發生在曾文溪畔的土地實踐。對我們而言,這不僅是參與一場藝術行動,更是讓身體實實在在地走入田野,藉由播種、勞動與照顧,重新理解土地。

▲2026大地藝術季拔林展區,藝術家許怡慈、好草隊與在地居民共同交流合影。

從踏查到下田,和一片土地的開始

      初次走入田間,映入眼簾的是一望無際的曾文溪畔,陽光灑落,將土地染成一片金黃。我們聽著怡慈訴說這塊土地的故事——這裡曾是當地居民來枝阿嬤的田,過去作為農作生產之用,充滿了勞動的痕跡,也保留著一段農民與土地相依而生的生活記憶。然而,隨著來枝阿嬤年歲漸長,土地逐漸荒蕪,高聳的草叢也慢慢吞噬了原本的田跡。我們聽著她說起自己背著除草機走入草叢,一點一點地清理出能讓人再次踏入的空間;幾位夥伴一同下肥,農友們也陸續前來支援,幫助這片土地重新恢復生氣。在田邊聆聽著前期行動的點滴,我們接過田菁的種子,一邊播灑,一邊感受腳底踩踏著的泥土,也在一次次彎身與踏步之間,與這片土地建立起最直接的連結。

      傍晚時分,望著曾文溪畔的夕陽,我的腦海中忽然浮現一個念頭:如果種子能在這裡扎根,那麼我們呢?我們是否也能像種子一般,在這片土地裡長出自己的根系?又會在這裡孕育出什麼?那時的我們尚未知曉,在真正深入土地之後,這個問題將會以截然不同的面貌,一次又一次地來到我們眼前。

▲建築所城鄉實踐組同學於田間翻土整地,親手照料土地與作物的日常

▲藝術家許怡慈與建築所城鄉實踐組同學共同下田,透過勞動與土地建立關係

▲田菁種子採集,從一粒種子延續土地與耕作的生命循環

田裡的事情,沒有想像中簡單

      最初,我們試圖以「野草入田」以及「與關係的產生」為出發點,描繪一幅完整的生態藍圖,希望透過植物的進入,慢慢建立起屬於土地自身的生態系統。團隊裡加入建億,除了成為我們重要的田間資訊來源,也成為實際種植與維繫這片田的重要力量。然而,當我們再次回到田間,播種之後的問題也開始一一浮現。這是一片沒有水、沒有電的土地,原本看似簡單的播種,真正開始照顧之後,才發現背後有許多必須面對的現實:植物要如何存活?水從哪裡來?哪些植物適合這樣的環境?我們究竟應該如何照顧它們,還是應該讓土地自己選擇接下來要長出什麼?對第一次真正種田的我們而言,這些問題往往來得措手不及。每進行一個動作,我們都需要不斷向怡慈與建億確認,小心翼翼地完成每一次播種、澆水與照顧,深怕一個不經意的動作,就讓植物失去存活的機會。然而,在沒有穩定水源與電力的條件下,加上參與者之間的人力流動,大量植物最終仍無法存活。有些在炎熱的天氣裡迅速枯萎,有些甚至還來不及真正長大,便悄悄消失在土地之中。看著原本種下的植物一株株因乾旱而死亡,我們其實感到挫敗。我們帶著一套對土地的想像進入田裡,卻逐漸發現,土地並不會因為我們希望它生長,就按照我們預設的計畫生長。

      這段經驗也讓我們第一次如此直接地感受到,土地從來不是一個線性的過程,並不存在「投入多少,就一定能得到多少」的簡單定律。過去在踏查與訪談中,我們曾聽農民談起缺水、炎熱與日常勞動,那些經驗在當時或許仍停留在理解與想像的層次;直到我們自己開始提水、澆水,在炎熱的田裡一次次來回走動,才真正感受到土地與人的關係,其實是一種身體性的關係。沒有水的時候,植物會死亡,人便必須付出更多的身體勞動;天氣炎熱時,植物承受高溫,我們也同樣承受著高溫。一次又一次提水、澆水,看似重複而單調的動作,卻讓我們開始理解,農業並不只是「種下去、等待收成」,而是一段長時間與土地彼此牽動、彼此回應的關係。當我們真正走進田裡,過去在研究中所看見的「農民與土地」,也不再只是文字裡的關係,而逐漸成為身體可以感受到的重量。

▲藝術家許怡慈與好草隊於田間取水、澆灌作物,共同投入土地勞動

一場雨,讓土地自己說話

      真正讓我們開始改變想法的,是一場陣雨。雨水落下之後,原本乾燥、沉寂的土地突然產生了變化,野莧開始冒出來,強勢的銀合歡也迅速佔領地表。這些植物並不是我們原本計畫種下的,卻比我們努力照顧的植物更快地回應環境。那時我們才發現,土地其實一直有自己的生命秩序。在我們進入之前,它就已經存在著植物、土壤、昆蟲、雨水與氣候之間的關係,而我們所謂的「生態設計」,或許只是其中一種人為介入。

      這也迫使我們在「順應自然」與「試圖計劃」之間不斷調整。如果完全不介入,某些強勢植物可能迅速佔領土地;但如果把所有不符合計畫的植物都清除,我們是不是又回到了人決定自然應該長什麼樣子的方式?因此,我們開始學著先觀察,再決定;不是完全放任,也不是全面控制,而是在土地的變化中尋找可以介入的位置。這個過程也讓我們重新看待那些被稱為「雜草」的植物。過去我們習慣認為雜草就是需要被拔除的東西,但當我們真正待在田裡,才開始注意到它們也可能遮蔭、維持土壤濕度、提供昆蟲棲地,甚至承載與居民互動的情感。於是,我們開始反問:為什麼有些植物被稱為作物,有些卻被稱為雜草?究竟是誰決定一株植物有沒有價值?

      進入雨季後,水資源的焦慮逐漸減少,土地也開始出現爆發性的生長。曾經需要人工澆水才能維持的植物,在雨水到來之後迅速蔓延。讓我們明白,人可以介入土地,卻沒有辦法完全決定土地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看著綠油油的田間,我突然有感,或許我們真正需要學習的,不是如何讓土地按照我們的計畫生長,而是如何閱讀土地正在告訴我們的事情。那些突然冒出的植物、枯萎的痕跡、雨後快速變化的地景,都成為土地給予我們的回應。

▲藝術家與團隊走入田間,與在地居民交流、採集植物,從土地中認識地方

▲城鄉實踐組同學走入田間,搬運水源,投入日常農事與土地照護

▲田間新生的幼苗,在乾裂土地中扎根,展現土地孕育的生命力

▲田間生態觀察,毛毛蟲棲息於葉片間,呈現土地中的生命共存

田裡長出的,不只是植物

      這樣的經驗,也讓我們重新思考「田」的價值。過去談到農田,我們很容易以產量來理解:一分地可以收多少?投入多少成本?最後可以得到多少收益?這些當然都是農民需要面對的現實,但當我們進入這片沒有水、沒有電,也沒有立即生產目標的土地之後,開始看見另一種可能。如果一塊田暫時不以產量作為唯一目標,它是否仍然具有價值?

      在這裡,我們一起工作、一起流汗、一起等待雨水,也因為這片土地重新認識彼此。有人帶著植物的知識進來,有人帶著身體勞動進來,也有人只是來看看今天的土地長成什麼樣子。於是,田開始成為一個讓人與土地重新建立關係的地方。它所生產的不只是作物,也可能是陪伴、記憶、知識,以及人與人之間新的連結。如果產量是農業可以計算的成果,那麼這片土地所產生的「關係」,或許就是另一種難以量化卻真實存在的成果。

      也因此,我們開始想像一種不同的田。它不必永遠整齊,也不需要所有植物都按照人的規劃生長;它可以有野莧,可以有銀合歡,可以有枯萎的植物,也可以有突然冒出的新生命。它可以隨著季節改變,經歷著死去而後生,甚至允許一些「失控」發生。這樣的土地不再只是一個等待被整理、被管理、被生產的空間,而是一個允許一切發生的地方。從這個角度來看人仍然可以介入土地,但控制不了所有結果;人仍然可以照顧,但也要學會退讓。這種退讓不是放棄,而是承認土地本身具有生長與修復的能力。

▲城鄉實踐組同學與好草隊於田間進行銀合歡移除,整理土地、維護田區生態

 

▲團隊在田間勞動之餘休憩,感受土地、作物與日常交織的田野時光

▲建築所所長與團隊走進田間,在土地上相遇,也一起感受耕作的日常與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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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後田間積水,野生植物在水面間生長,呈現田地自然共生的樣貌

▲雨水滯留田間,讓原本的田地長出另一種豐盛的樣子

田還在,我們也還在

      回頭看這場行動,我們似乎一直在問同一個問題:田究竟是什麼?它當然可以是一塊生產作物的土地,是農民工作的地方;但它也可以是地方記憶發生的地方,是交換的地方,是人與人相遇的地方,更可以是一個讓人重新感受身體、重新感受土地的地方。第一次進入田裡時,我們曾經想著:「我們是不是也能像種子一樣,在這裡長出根?」現在回頭看,我們仍然不知道自己最後會在這裡長成什麼,也不知道這片土地最後會變成什麼樣子。但也許這正是土地教會我們的一件事:不是所有事情都需要一開始就知道答案。

 

延伸閱讀

1. 游之穎(2020年6月8日)。【野草生活】一起來認識原生野花:12款臺灣原生野花,小小花草有大大用途!。綠媒體。
2. 楊椀茹(2026年9月6日)。從流域倡議走向關係的創造生成,「2026 Mattauw 大地藝術季」循著曾文溪探索裏淺山現場。ARTouch。

 

本期報導

 

版權所有/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出版單位/藝術推廣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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