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藝的交界處：傳統灰壁的現代解法與塗料轉譯

文/莊家瑋 (國立臺南藝術大學建築藝術研究所城鄉思維與實踐組碩士生)  圖／莊家瑋 2026-11-15

　　從古至今，建築空間不僅是提供庇護的物理邊界，更是反映時代工藝與材料技術的載體。而在舊建築的牆體構造中，『灰壁』一直扮演著與人接觸的關鍵角色。傳統抹灰工法透過石灰與麻絨的比例調配，為建築構築出一層兼具透氣性、保護力與風土美學的表層。這層隨歲月產生裂痕與微粗肌理的灰壁，不僅記錄了過去匠人的手藝，也保存了空間在時間流逝中所累積的歷史脈絡。既然灰壁的優點這麼多，經過了時代的演變，材料科學的進步又讓灰壁塗料進化到了什麼程度呢？

　　這次臺南藝術大學建築藝術研究所城鄉思維與實踐組(以下簡稱:城實組)與大崎村落創藝基地合辦了10/3~10/4的風土建築石灰工藝實作工作坊，邀請來自德國的Matthias Gebhardt（具德國國家認證 Maler Meister 資格 ）、謝孟潔Jennifer、劉旭豐三位講師來進行實作教學，這次的工作坊不單純是新型塗料的體驗，也是了解傳統抹灰技藝與現代塗料的差異，並且身心確切的感受到匠師手藝的有多麼不容易，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工作坊第一天，來自德國的匠師Matthias Gebhardt先生，先讓各位學員了解場地現況，以利後續的操作。

事前準備工作，耗時又耗力

　　這次工作坊舉辦的地點位於大崎村中的一座古厝內，在這次修繕過後會做為大崎兒童藝術圖書館拓展分館，古厝室內牆面仍留有因年久失修而不堪使用的傳統灰壁，所以在開始操作現代石灰 塗料前必須把傳統的灰壁先做剔除，這次屋內殘餘的灰壁透過城實組的學生前前後後花費了兩週才剔除完畢，剔除的過程可謂一波三折，雖說古厝中的傳統灰壁久未保養，但剔除時還是花費大量人力、力氣與時間，可見傳統灰壁的品質。

▲剛剔除完傳統灰壁城實組的學生們，可以看的出來粉塵量不少

以為可以順利施作，沒想得那麼簡單

　　到了工作坊當天，學員除了城實組的學生之外，也有來自業界的建築師、修復古蹟的工匠、以及外校的大學生，大家都是對灰壁有興趣才聚集在這裡的。原以為經過事前的剔除準備可以直接開始實作，沒想到來自德國的匠師Matthias Gebhardt先生說：「目前牆面的狀況未達到可以施工的品質」，當下剔除灰壁時的恐懼漸漸地浮現出來，深怕當初去除的不夠乾淨，後來了解雖然原本的灰壁已經剔除，但是舊灰壁的粉塵會影響第一道底漆的附著，所以施作前的第一步要拿著水桶跟刷子把牆面再做過一次全面的清潔，這是我認為最需要團隊合作的步驟。因為舊灰壁的粉塵極多，往往刷沒幾下水就髒了，需要頻繁換水並互相協助，但也正因如此，原本互不相識的學員們，互動也變得越來越熱絡。

▲第一道底塗前大家共同把舊灰壁的粉塵清除乾淨

　　時間過得非常快，即使我們有二十幾個人，光是清潔牆面一整個上午就消失了！大家在第一個步驟過後雖然略顯疲態，且全身滿是灰塵，但在努力工作後，跟大家一起在大樹下邊吃便當邊閒聊也是一件令人滿足的經驗，且經過中午的休息終於要開始上第一道底漆了。

　　首先，匠師教我們如何調製底漆，說到調製漆與塗料，這裡就是跟傳統灰壁最不一樣的地方，傳統的灰壁是需要經過一段養灰的過程才能開始施作的，之前聽台灣的師傅說，最少要養半年，白灰的狀態才會適合施作，且傳統灰壁在中塗時白灰需與砂混合，這個時候就很吃師傅的經驗了，太稠太濕都會影響操作手感跟品質，但是現代的塗料，基本上只要照著官方的配比去調配，就不會有太大的問題，好處就是讓師傅們在操作時更方便且變因更少。

　　在了解兩者的差異後，匠師利用底漆調製結束，需靜置二十分鐘讓底漆與水充分結合的空檔，先帶我們做遮蓋保護，避免塗料沾染。接著，他教我們如何判斷牆壁健不健康，首先利用自己的手、耳與眼睛，輕敲牆面聽看看有沒有空鼓聲與觸摸了解乾燥程度，最後用眼睛觀察牆面上有無異物或裂痕，經過檢查牆面上有一小塊的空鼓，會讓未來表面容易開裂，所以要在之後第二道中塗時在空鼓的位置加上玻璃纖維網作加固。

▲學員們使用刷具把牆面塗滿第一道底漆，連一點縫隙都不放過

　　經過二十分鐘的等待，第一道底漆可以開始施作了，這次第一道底漆使用了兩種工具，油漆刷以及滾筒刷。這部分開始就跟早上不太一樣，因為第一道漆的特性是未完全乾燥時顏色為半透明，所以在刷的時候就必須更細心與注意，避免過厚或過薄，最讓我意外的是，底漆是幾乎無味的，這跟我印象中的漆是完全不同的，所以施作時也更自在，第一道底漆就在大家的努力下準時完成了。完成後看到大家仔細欣賞自己當天的成果時，內心很開心自己有參加這次的工作坊，在後續討論時間裡，我了解到現代塗料竟然能做到完全防水，其進步與適用性令人驚豔。第一天的行程，就在充滿新知與夕陽餘暉的陪伴下圓滿落幕。

▲大家辛苦了一整天，在歡樂的討論下結束了

台上一分鐘，台下十年功

　　對材料與手法的不了解，我原以為只要夠細心一定能抹出漂亮的牆面，第二天讓我真正了解到，匠師要培養出自己的一套手藝絕非一般人看得那麼簡單，這背後是十幾年的磨練。介於第一道底漆經過一個晚上的風乾，第二天一開始就可以直接進入到中塗的環節，基本上塗料的調和跟靜置時間只要是相同品牌並不會差太多，但中塗的塗料跟傳統的白灰比起來濃稠許多，了解不同鏝刀的用法後，匠師開始了中塗的施作，鏝刀在匠師的手上彷彿是他身體的一部分，抹的速度與品質都令人驚嘆，驚嘆過後自己實際操作時，真的會覺得自己的手眼怎麼會如此的不協調，塗料乾燥的時間比預想的快，只要手腳一慢，塗料就會變得無法操作，且鏝刀只要沒保持乾淨就容易產生凹凸不平的紋理，所以在抹塗料的時候不只手法要好，速度也要快，想當然耳我們沒有辦法在午休前把中塗塗到可以進行下一步的狀態，為了確保進度順利，匠師團隊們很辛苦的利用了中午的時間幫我們把第二道中塗做收尾。

▲第二天開始中塗，學員們認真地想把牆面抹平整

　　在最後的面塗開始前，為了等待中塗乾燥完全乾燥，匠師向我們展示了現代石灰塗料豐富的表現可能，首先用了含大理石粉的塗料與選定的色母做混色，在矽酸鈣板上利用一層層疊加的手法慢慢地抹出了大理石的紋路，透過不斷地加壓，壓出石材光滑表面的感覺。當下用眼睛看就跟變魔術一樣，在我們面前變出了一幅畫作，真的非常漂亮。

　　確定中塗乾燥後終於要開始面塗了，前面大家努力了這麼久就是為了這一刻，面塗的塗料跟中塗是一樣的，只是在混合的過程中加入了麥稈，加入麥稈後塗出來的質地跟古厝的調性搭配得剛剛好，呈現出自然生命力與溫潤的氛圍感，面塗的收尾需要用微濕的海綿把鏝刀的紋理還有小瑕疵抹除，最後用鏝刀加壓讓表面達到最平整的狀態，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在匠師的帶領下，開始了最後的面塗，雖然最後是交由匠師收尾，但在這裡也可以看得出來，他對自己作品的要求

▲混了麥稈的面塗，呈現出來的質感非常的自然與柔和。

工作坊不只是工作坊

　　這次的工作坊，讓我學到的不僅是傳統灰壁與現代石灰塗料的差異，更深刻體會到，無論使用何種材料、手法或工具，『工藝』都需要透過時間的積累與匠人的傳承，才能在未來不斷延續。

　　這份『傳承與延續』的精神，恰巧與午休時的一段插曲有著異曲同工之妙。住在古厝隔壁的鄭大哥，看見我們為大崎村的古厝進行修繕，熱心地端出水果、泡茶招待。閒聊中得知，古厝旁的改造據點竟是他無償提供給『大崎村落創藝基地』使用的。他說，雖然現在已不定居於此，但仍希望能『為大崎村做點什麼』。

　　這份看似簡單的心意，正是大崎村能夠在未來持續活絡、發展的重要契機。塗料修復了老屋的物理空間，而人與人的互助則凝聚了地方的記憶與活力。工作坊最終在鄭大哥的古厝前圓滿落幕，但這份修復空間與守護社區的力量，才正要在這片土地上繼續扎根。

▲工作坊結束前鄭大哥邀請我們在他的古厝前一起泡茶聊天，為這兩天的工作坊畫下完美的句點

延伸閱讀

1.藝術兵營 Art Camp（2011年4月4日）。傳統養灰Q&A。西螺大橋藝術兵營。https://nestdream2008.blogspot.com/2011/04/blog-post.html
2.葉世文、薛琴、張朝博、詹易榮（2003）。古蹟修復技術-灰作材料性質與修復工法之研究。內政部建築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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